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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章 叛佛 我偏要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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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章 叛佛 我偏要!

宋時行“死”在不周廠的番子手裏, 面目被踐踏全非,為的是在刀尖保下領頭書生,不可不稱之為巾幗大義。

只是英雄烈, 生者傷,宋汝義自那日之後就閉門謝客, 再不問朝, 任誰都敲不開宋家的門。

消息傳了三五日, 便已成了沸沸揚揚之勢。

閣老獨女、天鼓新貴,這兩個身份加諸在烈士身上,更加使得輿論嘩然, 群生俱烈,也讓不周廠與龐黨案一齊躍上了風口浪尖。

而另一邊, 卓少游在沽州港岸兜轉半日,終於徹徹底底甩掉了番子, 不周廠的斥候遍尋四野, 也找不到他的蹤跡。卓少游走平康坊的胭脂買賣路子, 扮作看護,出了沽州便一路奔往衢州,往北齋寺去。

宋時行的身死,卓少游聽在耳裏,這與他們分別時的計劃有所偏差。但卓少游只能近乎偏心地相信,宋時行不是那麽容易遭遇不測的人。

他策馬疾馳, 心想,這女人刁鉆得很。

雪落了滿肩, 每處關口都在戒嚴,他在這幾日連一眼北都都不敢回頭望。

沽州距離衢州不遠,饒是多處繞道, 躲避追兵,至多三日便能到。卓少游一路都在沒命地狂奔,踩著黎明時分,終於在山腳下馬。

唯有在邁入北齋寺的那一瞬,他習慣性地緩下步伐,站在寺門,仰首望向供奉的佛龕,與不見月的青日。

卓少游一頭蓬亂的卷發被隨意壓在帽檐下。

一張臉像是無波無瀾。

可只有他心中明白,不論是接下來要見的人,還是遠方死生不知的宋時行,都讓他心急如焚,焦躁不安。

“師叔,”卓少游停下腳步,站在原地,他的馬經過浮雪河畔,踏步至凈蟬身邊,“我回來了。”

“你人回來了,但心沒回來。”凈蟬不用回頭,就能聽出他的步伐踉蹌,全然不覆往日的腳踏實地,但凈蟬還是回過頭,對卓少游說,“你心裏慌,腳下就空。腳下如若無力,那麽不論心中裝有萬物,或是只此一樣牽掛,你都擔不起來。”

卓少游被凈空大師撿來,但實際上撫養他長大的人是凈蟬。因此,雖然他經常與凈蟬和尚沒大沒小,但很少與凈蟬當面頂撞。

可許是心中沈沈的悶錘指著一處角落,可勁兒地砸,砸開一處空蕩,豁口裏頭被毫不留情地簌簌灌進冷風。

卓少游再不能忍氣吞聲,他看著凈蟬,踏上冰河,就要說出內心的真實。

“重要嗎?”卓少游悶著聲音說,“這個秋天病死了很多人,入了冬還要餓死更多人。或許我的確身單力薄,擔不起心中萬物,但誰又敢說,倘若換作是他,就行?”

“少游,你是和尚。”凈蟬沈下眸色,少見的眼神陰郁,“春天總會來的。”

“但不是人人都能等到。”卓少游說,“師叔,起碼我不想再繼續等下去——已經等得夠久了……也夠痛了。”

他靜了靜,才繼續說:“這雪太大了。”

“你失了本心,”凈蟬看向卓少游,“佛曰相即是空,色即是空,雪亦是空!”

朔風呼嘯,那是自北方遠道而來的咆哮。

卓少游一路顛簸而來,渾身上下又亂又臭,他在佛寺裏,不像一位沈心斂性,摒棄紅塵的高僧,卻像一個顛沛流離的浪客。

他聽見枯枝被吹得“吱嘎”作響,心頭碾著的那塊巨石,忽然在這極輕的碰撞間,彌補其攻心的棱,將一切舍得與不舍拼湊在一起,湊成一個完整的願。

“我沒有佛性,這就是我的本心。”卓少游對著自漠北叛亂以來,瘦了一圈又一圈的凈蟬和尚,誠懇又無禮,無情且無心地說,“師叔,我就是我,此刻也是我。我不再念佛了。”

可身處洪流,卻如蜉蝣,他真的能在颶風浪頭從心所欲嗎?

凈蟬和尚痛苦地閉上眼:“你們都要往不歸路上走……”

“不是我們去尋不歸路,而是世上可走的道路本就所剩無幾,條條都是不歸路!”卓少游卻在此刻盯住了凈蟬,他問,“師叔,你見過西洋人的槍炮麽?”卓少游像在自問自答,很快又說,“我見過。”

燃銃就是槍炮的一種,威力極大,遠勝刀劍。卓少游在大雍游蕩的時候根本沒有辦法接觸到它們,哪怕衛冶,也只在作為長寧侯之時,才可以在宴請使臣的馬場上摸到它們。

可是卓少游去過西洋,他在這一年裏見了太多新東西,他熟悉燃銃的一切,能夠熟練掌握其運用的技巧,並對它的構造了如指掌——只要給他一點時間,搭建出模具,他就能做出高度相仿的燃銃。

甚至假以時日,還能更強,更加悍勇無匹。

但是武之強盛,往往意味著弱者的處境將更加艱難。

這是悲天憫人的菩薩關懷不到的一角——可偏偏這才是每個人朝夕相處,無處可逃的人間事。

“師叔,我還見過更多。當年我游歷八方,實在見夠了死傷。”卓少游抿緊了唇,眼眶微紅,以至於他不得不緩和須臾才能驟然出聲,“人,人啊,全是人!地上躺的咽了氣的半死不活的全是人!”

凈蟬和尚豈能不知?他也見過,他是明白心痛的人!凈蟬忍不住把字念得很重:“你師父……”

“師父曾說持一三尺劍,就可入世行走江湖,要懲惡揚善,要匡扶天下太平,要堅守劍道與本心。”卓少游目光如炬,在那寂然裏,渾然發洩著一股不知愁的少年意氣,“可這世間的賬從來都是比著爛,哪有道理可講?打不過殺不過,誰來同你講道理?師叔,你講得清楚為何好人總是不長命,而人人都要你我做好人?”

“若縱惡者是逍遙法外,而好人卻是埋骨無名,你告訴我,長此以往,這好人誰來做!瘋子還是傻子!如今世道人人聰明、人人懂得守著自己,你想我上哪兒給你去找那麽多的癡傻人?如若個個立世,遇事便要不檢不舉,不查不責,不殺不伐,你倒是仁慈了,那誰又來給他們償命?我們拿著這把劍,又是在做什麽?繡花兒嗎!”

這簡直是罔顧倫理!

可凈蟬和尚看見卓少游的神情,轉瞬就明白了他的不管不顧。

他是這麽說的。

我偏要!

卓少游言出如思,對凈蟬揮臂而誓:“我乃藏仗劍,飛矢檐上鴻!這清規戒律早困不住我!師叔,你該明白我!”

入了寺,便是稀人識,出了世,便是往事人少知。

然而出入世俗之見,卻不是那樣輕易的事,邁入一只腳,再重新邁出去,都是動輒得咎的難事。

但卓少游心意已決,他就不會回頭,至多不過對凈蟬做出最後的殘忍,那也不過是殺死他自己過往的平遂:“師叔,你保重,我卓少游今日起不當和尚了!”

凈蟬和尚在山口佇立半天,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如絲雪幕裏,才緩緩稽首道:“你但將行好事,莫要問前程……倒也行。”

**

天色已晚,褪去了上元繁燈,北都城裏依舊戒嚴。

段瓊月早已先一步遣散府內仆從,離了長寧侯府。她帶著老邁的貍奴,手裏抓著幾只孔雀,躲在封長恭交代給她的府邸裏。

她本該在陶龔回京的時候出城,可黑夜裏先後緩緩顯出的兩個人,前者使她改變了主意,留在北都至今。

後者則讓她呼吸一滯,幾乎不知從何反應。

今夜出現的人是齊漱石,燈籠的薄光照在他的側臉,顯得豐神俊朗。齊漱石沒有說話,目光就那麽落在段瓊月臉上,看她不知所措的面龐,手攥紙條上的字是宋時行的筆跡。

費良隱含警惕地握緊刀柄,寒光乍現。

而相隔千裏的突泉峽此刻嘩然一片。

一則因為設宴邀約之人分明是李暄,可他非但不見行蹤,還留下手信一封,儼然要在天下英才面前公然失約。

這是相當失禮的事,但群賢轟然的原因不僅如此,更為其二——

此時露面的人叫蕭承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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